4月底的一天，一位朋友问我想不想给雅诺什做独家专访？“紫禁城三高演唱会”的匈牙利指挥，和帕瓦罗蒂最亲近的指挥，我当然愿意！当天，雅诺什早早地坐在了饭店大堂，穿一件黑色T恤，上面有一个非常大的老帕头像。“这件T恤是‘三高’最后一次巡演时我们团队定做的，28个人每人一件，都带着编号，出品人鲁达斯是1号 ，我是3号”雅诺什说。“那老帕他们三个的T恤呢？”我问。“他们的不一样，印着28双眼睛，是我们28个人的眼睛。老帕走了，他的那件现在也已经不知下落了。”雅诺什说，他从没有在公开场合穿过这件T恤，我想，这次的采访就不必客套绕弯，可以直接进入主题了……

　　死因

　　夺走生命的不是癌症

　　记者：非常高兴在“紫禁城三高演唱会”之后7年又一次在北京见到您！这一次您是为了什么而来？

　　雅诺什：我这一次是在国家大剧院指挥一场音乐会，北京交响乐团，还有帕瓦罗蒂和我的学生中国最优秀的男高音戴玉强，以及一位意大利女高音。音乐会的主题就是中国和意大利的音乐文化的交融，把爱献给所有的亲人和他们的祖国……

　　记者：说到帕瓦罗蒂，他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意大利歌剧艺术的歌唱家，算起来他去世才一年的时间，关于老帕，所有的中国人都对他的故事感兴趣，您作为他的贴身指挥，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您眼中的老帕？

　　雅诺什：我想说的是老帕去世得太早了，他去世时只有71岁，我认为他起码还应该再多活20年。不幸的是在他最后的5年里，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大问题。他得了癌症，但那不是最终夺去他生命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在他最后的5年里他非常地不开心，这是个大问题。事情是从他跟第一任妻子离婚开始的，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很少能够见到他的三个女儿，他一下子缺少了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的家庭温暖，这让他很为难同时又很难过。而他的后任妻子又与他的前妻关系紧张，一个70岁上下的人夹在两任妻子中间是非常非常难受的。

　　丧子思女心灵痛苦

　　记者：请您具体谈谈吧。

　　雅诺什：我想，老帕之死有四个直接的原因：一是他非常想念三个女儿；二是他的后妻为他生下一儿一女，但那个男孩子夭折了，而老帕非常想要一个儿子，这让他非常难过；三是他已经不能够做一个父亲了，因为他太老了，他已经68岁了；四是他患有癌症。我认为老帕真的是不想活下去了，他真的想一死了之，这样才能够忘却所有心灵上的痛苦。如果不是如此，癌症是要不了他的性命的，他的声音从来就没有问题，他唱到90岁绝不成问题。关键是他的心理，他是自己想去死的……在他去世前三年，他已经不再有演唱的愿望了，但是很多人都想听他唱。2001年“紫禁城三高演唱会”之后，他又在香港举办了独唱音乐会，那是他最后的欢乐歌唱。到了2002年、2003年，尽管人们还在强迫他去演唱，但他个人已经不想登台演唱了……

　　难题

　　有人需要他去挣钱

　　记者：能够讲得更具体一些吗？

　　雅诺什：我记得那几年，每当演出后我们都会在一起吃饭，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他喜欢坐在电脑前，一边看着电脑，一边跟大家聊天，高兴了就随口唱起来。但是只要化妆准备上台演出，他的心情就一下子变坏了。他是一个率真的人，不喜欢在人面前虚伪，所以让他强作欢颜的去登台演唱有违他做人的准则。

　　记者：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继续登台演唱呢？

　　雅诺什：因为有人需要他去挣钱。

　　记者：是谁？

　　雅诺什：我是老帕的朋友，我不便说出。

　　记者：我记得曾经有这样一种说法，说老帕与前妻离婚时，前妻分走了他绝大部分财产，因此他必须去为后妻和最小的女儿挣一份未来的保障。

　　雅诺什：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事实。老帕手里的钱足够了，他和他的妻子女儿根本不需要更多的钱。

　　记者：那么又是谁呢？

　　雅诺什：有人。但我不便说。

　　北京独唱会本应取消

　　记者：我记得前两年老帕最后一次在北京举办独唱会的场面，他自始至终坐在舞台上演唱，他演唱《燕子归来》最后那句“春天”时与他以往的无忧无虑风格大相径庭，而是带着一种伤春的感怀，令现场观众有些伤感。

　　雅诺什：那你真的是听懂了老帕。那场音乐会是马吉拉指挥的，我并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但是以我对老帕的了解，那本应该是一场被取消的演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取消。在那之前，他已经取消了非常多的演出。我还是那句话，不是他不能唱了，而是他不开心不想唱了。

　　晚年

　　不喜欢不相干的热闹

　　记者：再给我们讲一个您记忆中最真实的老帕吧。

　　雅诺什：在他的晚年，每次音乐会结束后，主办方都会在他下榻的酒店举办酒会，老帕非常不喜欢这种不相干的热闹，但你知道，他出席这种酒会一般都是可以挣到很多钱的，所以，他总会先去不吃不喝地应付一阵。超不过15分钟，他就会偷偷上楼回到房间，让他的贴身厨师用最好的帕尔玛酱、帕尔玛奶酪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大利美味做非常好吃的通心粉，还要打开一瓶意大利红酒。我们一边吃一边打牌，老帕非常好胜，我们大家都会让着他，他只要一高兴就会放声歌唱，他的歌声简直太漂亮了！经常是比刚刚结束的音乐会上还要棒。他乐在其中，我们也很享受。老帕是那种典型的意大利人，热情简单，在工作中如果有人出错，他会非常严厉，但是如果你做得好，他也会慷慨鼓励的。

　　去世前没有一丝快乐

　　记者：据说他父亲也是一位出色的男高音？

　　雅诺什：绝不是。他父亲是一位面包师，老人家的确有一副好嗓子好声音，但是还没有登台演唱歌剧的可能。

　　记者：还记得他最后的几年里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吗？

　　雅诺什：没有。他去世前几天我还去他家看望他，没有一丝快乐。我记得2004年他取消了在墨西哥城的独唱会，因为他已经心力交瘁了，他不想唱了，但是人们还是在强迫他去演唱。对于老帕来讲只有内心需要才会乐意去做，不是自己想要表达的就不去做，这才是对自己负责。他不想在公众面前装腔作势，不想让大家看到一个不真实的帕瓦罗蒂。

　　晨报记者 李澄/文 邹红/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