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回家,仍然要习惯地打开电视,明珠台,一个中东的小姑娘略带忧愁地望着我,然后是一个小男孩隔着窗磨磨叽叽地跟他妈妈说:我要悄悄地对你说。执着吸尘器的妈妈说好吧。于是小男孩走进去,只有吸尘器的声音,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然后吸尘器停了,妈妈说,去拿我的钱包。
带着忧虑的小姑娘听到了,由衷地笑了。
整个画面非常干净,却又不带一点儿着意的痕迹。我于是坐下来,跟着这个小姑娘开始她买金鱼的旅程,这个旅程发生在德黑兰,过年前的一天。故事因为广告中断了,我于是看到了片名:《白汽球》。
小姑娘经历着卡夫卡般的梦魇旅程。她只是为了买那条胖嘟嘟的白金鱼,拿着妈妈给的5000土曼钞票出发了。经过耍蛇的,钱差点儿被捐给耍蛇人买鱼吃;终于要了回来,来到金鱼铺时,发现钱丢了。好心人帮她返回去找,她发现了。可是一辆摩托车开过去,钞票掉进了商店门口的地牢;她等着旁边裁缝店的大爷跟一个年轻人吵完架,那个老大爷说,这不是他的店,开不了门,所以打不开地牢;店主人据说出远门了,要过完年才回来。哥哥(那个小男孩)也跑来了。他们想了种种办法,到处寻找一根长杆,好钩那钞票。期间小男孩还跑去找了店主人家,说店主人在洗澡,也不知会不会过来。最后看到一个卖汽球的阿富汗男孩,拿到他挂汽球的长杆,然而还需要香口胶粘着才行。小男孩去买香口胶但没买着,回来发现阿富汗男孩已走了。正无奈时,阿富汗男孩举着只剩一只白汽球的长杆跑回来,把一颗香口胶分成三份,三个孩子开始比赛看谁能粘着那张钞票。这时店主人回来了,正准备打开门的时候,他们也把钞票粘了出来。
我在复述这个电影时就感到了自己的笨拙。电影里那个美丽的伊朗小姑娘的焦虑,我们多多少少在童年时都经历过。《小王子》里说,只有小孩子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当他们手里的玩具娃娃被拿走时,他们就哭了。一个大人,他已经不知道一条胖嘟嘟的白金鱼能够有多么重要了,或者即使他知道,但在成人的世界里,他面临的是卡夫卡式的刑罚,然后便在这种无穷无尽的折磨中寻找受虐的乐趣。而孩子提供的是另外一种拯救方式,他们在他们不为我们成年人所理解的世界里焦虑着,可是这种焦虑却反衬出了世上所有的美好。《白汽球》像一个孩子气的卡夫卡做的梦,焦虑不再像一种根深蒂固的疼痛那样无法逃避,而像是一个必然会消失的小魔鬼,总会在梦醒之前离开,把安慰留给柔软的幼小心灵。导演似乎怀着满腔的柔情,世界多么美好。
尽管世界依然令你有不可名状的忧伤。不知为什么,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总是让人倍含怜意,其实她没有受什么委屈,可是她是那么美好,周围的人也都很美好,两个喋喋不休的耍蛇老人;卖金鱼的老人;带着她去找丢了的钞票的老人;倔脾气的老裁缝.....还有那个年轻的士兵,他与小姑娘聊了一会儿他的妹妹;甚至那个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唱着“大海波涛汹涌”的人。在过年之前,世界充满了怀着善意的人们。而小姑娘卡夫卡式的旅程总是令我怀着某种担心,就好像看到一张白纸,很怕它被墨水污染了;或者看到一片柔软的草地,很担心它被踩坏了;可是没有,过年前,大家都好像是洗洁了的人。在污烟漳气的成年人世界,随时都准备着对付仇恨,或者要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上战场理直气壮地杀害另外一些同自己一样的人,我习惯了这些,然后再看到这么脆弱而美好的世界,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一种泪水充盈的感觉。随时准备去痛哭,随时准备被感动,好像什么东西就此找到了。
有这种感觉似乎是挺奇怪的事情。怎么看,这部电影里都没有准备去批判什么,可看完了,你就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否定了,再也不用想它了。然后又多了什么东西,让你想哭。 第二天,去问别人,《白汽球》?回答说,是阿巴斯。原来是阿巴斯,我一直以为是个“闷”的导演呢,以后要多找他的电影看。
那个小姑娘是谁呢?那么美,而且演技那么好,不停地从希望到失望到焦虑来回地转换,还有面对陌生人天真的戒备与防范,得意忘形时的絮絮叨叨,简直是国际巨星。巩俐?别提她。
情节就好像一个小品,与重大题材毫无关系,也不探讨死亡也不探讨道德困境,可却拍成了这样一部电影;又想到《漂亮妈妈》,挺好的题材,活活地拍成了一个小品。
影片结尾的时候,小女孩和她的哥哥走了,耍蛇人经过那个店门口,然后也走了。只剩下那个举着只有一只白汽球的阿富汗男孩,他将要走出画面的时候,定格了。新年到了。我想起来了,他本来挂着三只汽球的,另外两只一定是去换了香口胶。前面那个女孩的哥哥去买香口胶时,来到一个盲人的摊跟前,他望着摊上的香口胶。接下来就是哥哥跑回来,我已经认为他是偷了那个盲人的香口胶,可是小女孩问他买到香口胶了吗,他摇了摇头。这个脆弱的美好的世界一点儿都没有被破坏,甚至一个小小的香口胶。
最后的感觉是,那个阿富汗男孩的孤独。小女孩结束了她的孩童的焦虑,和哥哥捧着胖嘟嘟的白金鱼回家去了,这个美好的世界似乎也跟着她走了,剩下的这个阿富汗男孩,在异乡的街头举着一只白汽球,成年人的忧伤忽然降临了。
远方的世界呵,忧伤的家园呵。 (作者:一斗大豆) C6
|